第10章 三千年前 她/他想,再也不想理他/她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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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雪也不看路,一氣兒跑出很遠才停下。
一只手扶着樹,一只手反反複複地抹着唇瓣,抹到唇瓣泛起血絲,才委屈地停手。
她最讨厭檀溪了。
憑什麽啊,憑什麽檀溪擅自就親過來,都沒有問問她意見。
她沒想親他的。
讨厭他,不想被他親。害得她控制不住魔氣,差一點現出魔身。
她悶悶地捂住胸口。氣血逆流的辛辣感慢慢散去,湧上一股奇異的清涼感。
這時她才終于觀察周圍的環境,意識到她和檀溪來到了三千年前的幻境。
歲月荏苒,滄海桑田,三千年前的離陵城,還是一座連綿起伏的丘陵,中間坐落一座小小的村子,茅屋農田,阡陌交錯。
三千年前的夜空也是水洗過一般的黛藍,星河霜鬥,月皎雲淡,同三千年後也沒什麽不同。
明雪現在心煩意亂索性坐在山丘上,托腮望向遠方的小村莊。
村頭有條淺淺的小河,河水泛着粼粼幽幽的藍。那是弱水。
凡俗七陸被弱水切成七陸,萬千水系環繞成淵。三千弱水深,連最輕最輕的鴻毛都會沉沒于其中。
西洲太上十二山,澗潭飛瀑多不勝數,雲霧缭繞,萬丈飛瀑奔湧而下,如銀河垂落,貫通仙洲與凡陸。
明雪曾乘一葉小舟,順着西洲的天瀑之水,随波逐流,沉進入間三千弱水,恍若一場大夢不醒。
西洲何有,長留難留。
月色下,村頭的那條弱水靜靜流淌,淌過青石和游魚,去往遙遠的大海。
不知過了多久,檀溪終于尋來,站在她身後的樹下。
明雪似乎發現了,又似乎沒發現。她沒說話,檀溪也沒有,只是安安靜靜地注視着她。
他第一次見到姜明雪,就是在弱水。
姜家盛央陸第一世家,鐘鳴鼎食,氣勢恢弘。
囚了一泓弱水精魄,設祭壇,布大陣,連通仙洲天瀑,逆流而上,比肩仙人。
明雪那時候在弱水邊緣玩,一個沒站穩,一頭紮了進去。
弱水深溺,但明雪天資異禀,不受弱水影響,在水面瘋狂撲騰。那天她穿了身翠盈盈的綠裙,檀溪一打眼看過去,還以為水草成了精。
明雪的爹和娘在水邊看笑話。
檀溪跳水去救明雪時,依稀還聽到她爹娘推诿,‘你家傻丫頭’,‘不,你家的’。
姜家是個根深葉茂的大世家,明雪的父親排行第七,而檀溪的父母是姜家大少爺的門客,兩家八竿子打不到一塊。
姜七少爺一介逍遙閑人,常年帶着妻女去各地游歷,一年歸家的時間寥寥。
一家三口第一次長久地待在姜家,是因為姜老家主病重。
檀溪那段時間也随父母在姜家小住。
他跟明雪是同齡人,所以明雪就總跑來找他玩。
盡管檀溪不怎麽搭理她,她也能自顧自玩得開心。
“哥哥你叫我簌簌吧,大家都叫我簌簌……你要吃糖果子嗎?我爹給我帶的……”
“我不跟堂哥堂姐玩,他們都是好大的孩子了,我是小孩子,小孩子要跟小孩子玩。”
“你怎麽還是不說話啊……我專門去找佟叔學了手語了!”
檀溪看着她稀奇古怪的手勢,有點生氣,終于肯理她了:“我不是啞巴。”
明雪卻笑眯眯:“我知道呀我知道呀,我故意氣你來着。”
檀溪:“……”
他默默扭過頭,心想他再也不跟她說話了。反正,他遲早是要走的,所以不跟她玩。
明雪一邊擺弄自創的手語手勢,一邊咬椒鹽酥餅。她坐在一截矮矮的樹枝上,這樣一心二用,樹枝忽然一晃——
“小心!”
檀溪下意識撲過來接她,樹枝咔嚓一聲斷裂 ,兩人一起摔倒在草地上。
明雪壓在檀溪身上,一點傷都沒受,連忙坐起來,檢查他有沒有受傷。
她煞有介事,這拍拍那拍拍,跟拍棉花似的。
檀溪抿着唇不說話。
他悶悶地想,剛剛那句“小心”不算數,重新算,從現在開始,他再也不跟簌簌說話了。
這樣平靜的日子過了很久,直到姜老家主忽然宣布明雪為姜家少主。
消息一出,石破天驚。偌大的姜家頓時鬧成一團,無數争吵和鬥争紛至沓來。
但這跟明雪沒什麽關系,跟檀溪也沒什麽關系。
一個是被父母保護得很好的小少主,一個是被父母送來獻祭的靈骨仙體,這場鬧劇紛紛擾擾,與之關聯最深的兩個孩子,反倒像是局外人。
明雪依舊去找檀溪玩,檀溪依舊不怎麽理她。但明雪憑着锲而不舍的騷擾,意外發現了檀溪父母與大伯父的陰謀。
明雪母親的妖鬼身份是個好用的筏子;姜家大伯父多年來執掌姜家,也咽不下這口氣。
檀溪還記得出事的那天,烈焰滾滾,弱水滔天,一切都來得讓人措手不及。
姜家陷入混亂而絕望的兵荒馬亂,到處都是打鬥和屍體。明雪哭着要往外沖,檀溪不得不拽住她,把她拖進地道。
彼時姜家瀕臨覆滅,整個盛央陸動蕩不堪,群仙洲天闕殿主親自下界,而檀溪和明雪潛進弱水,一路出逃。
通緝令到處都是,不知哪方派來的追兵一批又一批,兩人沿着弱水漫無目的地飄蕩,最後決定去西洲太上山。
五賢道人之首的秋懷長老是明雪父母的故交,他應該能會護住他們。
-
剛到西洲太上的日子并不好過,有長老勸過檀溪,他的父母已認罪伏誅,他是毫無疑問的受害者,天資那麽出衆,只要與明雪劃清界限,就能獲得毫無阻礙的錦繡前程。
檀溪置之不理。
他總會想起兩人颠沛流離的一路。
他帶着明雪逃到某處雪林,路上他骨咒發作,神志不清,倒在明雪懷裏。
追兵窮追不舍,小明雪就半抱半拖着他,狼狽又艱難地東躲西藏。
她從小就嬌生慣養,又好哭。就算家裏沒人給她委屈受,她也要小小地假哭一場,讓人哄一哄。
但那麽長那麽長的一段路,檀溪昏昏沉沉地靠在她肩上,卻從頭到尾都沒聽到她的哭聲。
直到檀溪恢複意識,明雪筋疲力竭一屁股坐在地上,伸出手,給他看手上的繭和傷。
她既想要驕傲地自誇自己很厲害,又想要傾訴傷很疼她很害怕。
太多複雜的情緒堆在一起,她處理不了,一個勁地瞅着檀溪,憋了半天,終于撐不住,嗚的一聲哭了出來。
-
“你不許看我。”
明雪悶悶的、帶着點哭腔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下回蕩。
檀溪順着她脾氣,語氣柔而清:“好。”
他轉而看向丘陵的村落。夜深人靜,萬籁俱寂,偶有幾聲夢呓一般的犬吠傳來。
檀溪道:“我剛才已經施法查過,三千年前,這裏發生過一場天災。”
地動山搖,村莊塌陷,弱水滔滔起浪,将一整個山丘吞噬為海。
他繼續道:“有位無名仙人路過此地,算到了這場天災,慈悲心起,想要告知村人逃難。
“然而天災屬于天機,天闕殿不允五洲群仙插手人間事。無名仙人于心不忍,暗中出手想救。
他用仙法轉移了村莊百姓。事後天闕殿震怒,降下仙罰,使之溺斃在此處的弱水。
“後來弱水退潮,此處化作平坦原野,村民歸家,為無名仙人立碑。此後,村莊逝者的墳墓皆立在無名仙人碑後,名為‘離人墳’。”
明雪回頭看他,下意識接話道:“我猜,後來幾經變遷,村莊聚為城鎮,原野隆起山陵,所以起名叫‘離陵城’。”
檀溪眼眸帶笑,溫柔望她:“正是。”
明雪張嘴正要再說什麽,忽然記起她還在生氣,便冷哼一聲,扭過頭不理他。
檀溪走到她面前,半蹲下去,仰頭看她。
“生氣也沒關系,等你什麽時候想理我了再理。我知道你不在乎魇境,也懶得去管。沒關系,交給我就好。”
他輕輕握住她的手,和很久之前一樣,輕輕說:“簌簌,交給我。”
……
明雪真就沒有再管,一切交給檀溪。她坐在原地,吹着風,看着雲,從黑夜到拂曉。
檀溪忙完瑣事,回來站在她身旁。
夜色垂落,将明未明的拂曉透出昏黃的光,倒像是夕沉的暮色。升起的炊煙,不知名的蟲鳴,偶爾一兩聲狗叫,零星早起的農人沉默地行走在田間。
一切都還朦胧不清,所有事物的影子都被拉得渺小而遙遠,靜谧又安然,無數個平凡一天中的一天将要開始。
然而即将會降臨一場始料未及的天災。風知道,雲知道,人不知道。
風吹得滿山青草起伏如浪。明雪坐在山丘,檀溪站在她身旁。沉默地眺望這滿目寂靜的世界。
金烏将出,一輪日影磅礴躍出地平線。
生命的殘酷和壯麗在這一刻顯露無疑,風起雲湧,這一刻,三千年前和三千年後,共享同一片呼吸與壯闊。
金燦又寥落的晨光中,檀溪向明雪伸出手:“回家。”
明雪先打了他的手一下,才握住他手腕,借力站起來:“走吧。”
……
那是三千年前的幻影,無論做什麽都改變不了過去,在地動山搖和山呼海嘯中,兩人回到了現在。
晨光初照,蔚藍天穹如被春水洗練過,乾淨如鏡,一輪晴朗明日半掩在雲間。
蘇行夜和林九音也恰好回來,邊走邊罵,沒有一點百年友誼的親密,有的全是“我怎麽瞎了眼跟你做朋友”的怨氣沖天。
怨氣歸怨氣,兩人的行動也算順利,成功從山神那裏問出第二重魇境。
林九音道:“一千二百四十七年前,城池還未建成,便遭受一次妖獸大潮。城主率領城人拼死抵抗,死傷大半,護住了此城。城人将護城英雄們的屍骨葬在了離陵山。”
蘇行夜補充道:“《離陵城事志》之所以沒記載,是因為江山幾經易主,離陵城也早已換了數批城民……”
最初的那些往事,也就只有山記得,水記得,人不記得。
四人一時沉默。
忽有僧人大喝遙遙傳來,驚起枝頭鳥雀,“你們是誰,怎麽進來的——”
蘇行夜條件反射地喊:“快跑啊!”
他一馬當先,就像每次逃課被抓一樣,拔腿朝後門跑去,其他三人愣了一下,也都跟上去。
僧人在後面追得氣喘籲籲,大聲喊:“別跑——站住——”
“你們跑什麽啊——!!!”
作者有話說:
我滾來更新了。斷更幾天是因為又去看病了,狀态不太好,寫文也陷入迷茫,沒上來挂假條是因為我把軟件删了,我是鴕鳥
這本算是一次小小的嘗試與練筆,感謝大家的閱讀和包容。總之我努努力,争取日更。發點小紅包補償一下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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